鲁迅先生《论他妈的》原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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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鲁迅先生《论他妈的》的原文内容:
无论是谁,将中国排在世界各国之前,就是“崇洋媚外”。听说,“一·二八”上海战争之后,这种议论颇盛,由此也可见我们的民族性。
但虽然排在前头,却又并不发生别的作用,只是“虽然排在前头”而已。
中国的文人,对于旧事,向来是只说它的没有的这一面;连可以有的这一方面,也不肯说。譬如罢,要驳倒“崇洋媚外”,只要指出古代的暹罗,现在的菲律宾是恭顺中国,属国的朝贡,何尝不盛呢?然而不说。一到旧社会已不行,新局面一时打不开的时候,就惊惶起来,凡是旧物,就觉得都有无限的可惜,举出许多好处,指摘新人物的可笑的缺点——虽然这些所谓缺点,也是新社会的当然的产物。
但自然,新的比起旧的来,要可爱得多,也是合理得多的。那些维护旧物的人们,本是别有怀抱,不在话下;而真的为着将来计的人们,却也有一点小事情,就是还要将“现在”和“过去”打一个折扣,从实估量一下,不要完全相信现时或自己的观察。
譬如罢,有甲乙两人,互相骂道:“你是卖国贼!”但你如果去详查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,就会发见:他们敢骂,因为他们自居为爱国者。所卖的,不是自己的国家,而是别人的国家。甲以为乙所爱的,是丙国,是丁国,所以骂他卖国;乙也一样,以为甲所爱的是戊国,是己国,所以回敬他。这时候,我们如果听信了他们的互骂,倒弄得茫然了,不知究竟谁是谁非。就是知道他们是互骂,因而两都是卖国贼,也还是茫然的,因为必须穷究到他们所爱的究竟是哪一国,而这事是做不到的。
但是,中国的人,更愿意在不明白的情形之下,即刻断定谁是卖国贼,付之一个死刑,并且大家伸出同一的舌头,舐那杀人者的嘴唇。这凶恶而愚昧的群众——尤其是中国的——永远是戏剧的看客。牺牲上场,如果显得慷慨,他们就看了悲壮剧;如果显得觳觫(hú sù),他们就看了滑稽剧。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,仿佛颇为愉快,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,也不过如此。而况事后走不几步,他们并这一点也就忘了。
不能开悟中国人,则中国便永远免不了改革一次的命运。还是永远的改革下去的好么?我想,是的。但这却并不就是排斥改革者。惟独在将来,才有东西可看,生命才不至于空虚,而中国人也才有济世之才,可以贡献给全世界。
中国人虽然想了各种法,甚至已经想过火刑,但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下劣的方法这一个,这是中国人的一个大优点,正因为我们没有创获,所以至今还崇拜着祖宗。况且从大约由男女杂居的时代而传到现在的这一句恶骂——“他妈的”,其实也就是一种保存祖先的遗传,倒的确值得尊重而且佩服的了。
但无论什么时代,总有这一种人,对于现状,历来不满;也会有人,专向这人发牢骚,说是这人的破坏主义。其实呢,完全是误解。这类人大抵就正如太阳一样,从东方出来,西方落下,赶它,逼它,打它,是不可能的了。他虽然下地之后,依旧会和凡人相混,大抵看不出什么分别,但他发出来的光热,却和凡人不两样,而且也不是凡人所能抵御。要把这类人说得好听一点,或者也可以称之为“人类的良心”罢。
这一类人们,也自有他们的祖师,那就是“不相信好话”的远古时代的原始人,这些人原是野蛮得很,后来才渐渐的有了教化,变为文明人了。但这些不愿意改革的老少爷们,虽然也受了教化,文明化了,却仍然能够玩一出“变把戏”;看客们都被迷住,以为他们本领真是无边;然而终于掩不住真相,被看穿了,他们也就溜走了。
凡承认饭需钱买,而以说钱为卑鄙者,倘能按一按他的胃,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,须得饿他一天之后,再来听他发议论。
凡有高等动物的时候,总该有这一种动物中的败类,例如猴子和人类中的强盗等,所以他们的毁坏和凌辱这类动物,倒是毫不足怪的,谁也不会将这残虐的行为,归罪于全部的猴子和人类。然而我们的最聪明的同胞却就在这里会犯糊涂,偏要拜倒在这一类动物之下,将一切反对他们的言语举动,一例称之为“骂人”,甚而至于“反动”,自己明知道是错的,也不敢说一声,怕大众将他当作敌人——这类的亡国奴,我委实替他可怜,也委实替他不值。
独有“他妈的”一句,是我从活人中听到的,万不料还在我们的周围。无怪有人说,二十世纪是“人的世纪”呢!这样看来,现在的世界真成“人”的世界了呵!
一九三四年十月一日。
请注意,上述内容为鲁迅先生的原文,其中的观点、立场和语言风格均保持原貌,读者在阅读时应结合历史背景和个人理解进行思考和判断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