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《论他妈的》原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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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鲁迅《论“他妈的!”》一文的原文内容:
无论是谁,只要在中国过活,便总得常听到“他妈的”或其相类的口头禅。我想:这话的分布,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;使用的频数,怕也不下于教训孩子说“听话”,“乖”的时候。假如“不听话”,或者“不乖”,别人也会来用这同一的口头禅的,虽然用意截然不同。
外国人——不限于哪一国人——的字典里,大抵没有这句话。有的,恐怕只是它的形变,如俄国的“乌拉”,英国的“呼叱”,然而那意义却完全两样了。“他妈的”是颇有些语源学的意义的,可以一直追溯到原始社会去。我们祖先的原始人,原是连话也不会说的,为了共同劳作,必需发表意见,才渐渐练出复杂的声音来。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,都觉得吃力了,却想不到发表,其中有一个叫道“杭育杭育”,那么,这就是创作;大家也要佩服,应用的,这就等于出版;倘若用什么记号留存了下来,这就是文学;他当然就是作家,也是文学家,是“杭育杭育派”。一个人不能专靠所教的一点懂了一点的人来做指导,而得自己费心思,自己考察出来。
但原始人决没有“他妈的”或相类的话,即使有,也不会这样写。这语言是后来才有的,许多野蛮民族中还没有呢。中国的文或话,里头很奇怪地夹杂着许多外国文或话,因为中国人对于自己的东西,往往说不出它的好处来,虽说有,也极难听得懂,必得翻译成外国文或话,这才明白,懂得。这好像一个西洋人讲佛学,离了梵文,佛典,终于说不分明的,即使能说几句,也立刻变了模样,成了别样的东西。中国古时候,也许有这一类的话,但没有现在这样的写法,“妈的”或“他娘的”倒是有的,这大概是后来才统一起来的罢。
从野蛮语言进到文明语言,也就是从不整齐进到整齐,从各人没有通用的语言进到大家的公共的语言。如果大家都抬木头,而觉悟者竟不多,这当然不成一个团体,于是忽而有一个出来叫道“‘杭育杭育’,都抬起来!”那么,这就是团体的开始。大家也要佩服,应用,跟着叫作“杭育杭育”,这时候,便是创作;大家也就要称作他为作家,是创作的作家。倘若用什么记号留存了下来,这就是所谓“杭育杭育派”创作。从开天辟地以来,直到不久以前,大抵都给忘却在历史的尘埃里了,只因为从近来人们才留心到这些小白脸——化一白而为十百千万都白,而且白得可怕的青年们的言语,因而想起了他们的祖宗,想起了祖宗的言语,并且翻了出来。
古人所传的话,倘被后人曲解,弄得不很合事实了,但经另一批人一番解释或修正,即又合于事实。三皇五帝的神圣事业,也不必说了,就在文艺上,譬如《诗经》,先前何尝不被尊为圣典,但毛诗郑笺一出,虽说这释家也离开了本来的面目,然而比起“诗无达诂”的经师来,已经是大大的贤人了。宋儒道学先生们把小说也都看作淫书,但对《红楼梦》却不敢毁板,因为其中有许多地方是持服华美的封建余孽的写照,在他们是宝贝得很。至于历来学者文人,尤其是现在的青年作者,每每把古代神圣作家的言句引为文章渊源,证据,宝典,那就自不待言。不过他们只看见照着样子画葫芦的例,自由思索的例子可着实不多。相传“禹疏九河”,这确是一件大工程,但我们从古书上看到的,却只有“禹娶涂山氏女,不以私害公,自辛至甲四日,治水不归,以劳其国”之类的记载,好像他是从古以来就这样专心致志,成为“模范青年”似的。然而“模范青年”是死了以后追认的,是死后的事情,当时谁也不知道,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,和大家一样,并不觉得有什么伟大,不过是做时所感的一种劳力之辛苦罢了。所以照老样子画葫芦,是要画不好的。但如果取一点例子来反顾,倒也能够悟出许多道理来的。
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,只好瞒和骗,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,由这文艺,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,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。世界日日改变,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,真诚地,深入地,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的时候早到了;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,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!
现在那些在下层挣扎的分子,彼此也并不明白多少,因此更能互相了解。他们大都怀着革命的热诚,移入新的营垒里去;那些在先前的运动里面,出了力,流了汗,死了难的先烈们,自然更受他们的尊敬和爱戴。但在比较更多数的,却正像野田中的禾苗,当东风吹来的时候,一方面固然也在生长,另一方面却又被践踏着,拗折了,甚至枯槁了,乃至于腐烂了。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生而愚鲁,或天生要来甘于这命定的,乃是因了中国人的思想,从古老到现在,本来就没有能够研究,解剖,分析别人的勇气,并且也还生怕被人研究,解剖,分析,从来对于肚子里的心事和盘托出,是犯禁的。这就是使中国不能有好的作家的最大原因,也即是不能使中国有刚健明朗的国民的最大的原因。
我并非说,凡有这类口头禅的人们,都是坏人;但是,这类的口头禅,有时倒足以表示出他内心里的不干净来。一部《水浒》,说得很分明:因为不反对天子,大局还是不动的,像宋江、卢俊义一流人物,到底受了招安,封侯赐爵,成全了梁山泊的事业,替天行道的旗帜,也改为替朝行道了。便是李逵,虽然也曾大闹江州城,杀了许多官军百姓,但他所信的还是“忠孝节义”,他在放火烧屋之时,想到的不是搬取家财,而是先去救出自己的老娘来;一到性情发作,便不分皂白,甚至连母亲也几乎杀了;然而正是这个人,却又正是孝顺母亲的模范儿,一面骂着杀人放火的老爷娘,一面还要供给他自己的老爷娘当奴隶的福气。中国的坏脾气,便是将这“恨事”,不留痕迹的一扫而空,虽然偶尔又显得刻薄尖酸,却大家一道敷衍过去。因为这究竟比说一切鬼话,弄玄虚,玩俏皮,耍手段,来得好些。至少,不至于使人陷入那无法可想,无可如何的深潭里去了。
中国人虽然没有发明火药,却会发明了爆竹,至今还在使用,而且愈加广泛,愈见热闹。每当这些时候,则挨门挨户,劈劈拍拍地发响起来,扭捏的人的声音也就夹在里面。火药除了做爆竹,还可以做枪弹,杀伤敌兵,攻陷城堡,可惜中国人却只在爆竹中消耗了它,实在也是大可叹惜的了。
外国人对于中国人的印象,第一在礼教深,第二在文字繁。此外也大约还有麻木性深,轻蔑性大,幻想性多等等,但都不如这两样说得普遍。他们对于礼教,向来是不了解的,但由此而轻视中国,却是极大的错误。不错,中国的礼教的确吃人,有许多可怜的孩子,都被它吃下去了,连骨头也不剩下一根。然而仔细看去,吃人的只有礼教,而不是人。所谓礼教,是精神上桎梏,在许多方面,当然是残酷不过的东西,譬如缠足,溺婴,以及使女子目不识丁之类。这种压迫,不但施之于平民,就是皇帝也不能不受它的支配。我们试想想,有哪一个皇帝,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?这岂不是把人当作玩物吗?但后妃以及太子以外的王子公主等,也同样可以各有许多女人,只不过略为变一变称呼和手续罢了。总而言之,男人得到永久的终身的活财产,就是女人。然而女子却永久不能得到自己所爱的异性的心,她的一生,就完全葬送在这上面了。现在许多人接续着叫嚷:“男女平等!”“男女平权!”然而实际上,现在(二十世纪二十年代)的政权,男女的差别还没有正当地取消,连带着“夫妇平等”也做不到。将来的运命怎样,倘不先行解放,仍旧不能单说女人的,所以第一要事,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。
既然男人死后留有遗产,交给儿子女儿,那么,为什么女人就不该留一点什么给她的儿女呢?这难道还分不出谁是主属么?可是几千年来,女人却总要做男人的附属品,甚至离开男人就不能生活,这真是荒谬绝伦的事!其实,人类之中,男的也并不比女的更为尊贵,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。现在既然明白了,改革也应该开始了。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,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,又不能责备异性,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的牺牲,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。但男人一面,却埋怨着女子的“无德”,将一切道德上的缺点,全归之于女子,正如孔子之徒的埋怨盗寇一般。男子做了圣贤,固然很好,就是做了强盗和小偷儿,也还不是顶坏的男人,因为他究竟还肯去做,也还是一个小小的人。但女人呢?她一件事也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