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父子成兄弟 原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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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汪曾祺的散文《多年父子成兄弟》的原文:
这是我父亲的一句名言。
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。他是画家,会刻图章,画写意花卉。图章初宗浙派,中年后治汉印。他会摆弄各种乐器:弹琵琶,拉胡琴,笙箫管笛,无一不通。
母亲死后,他给我们擀皮,自己调馅,包水饺;新衣服缝好了,他剪个样子,让我和妹妹在院子里蒙着白布学裁缝。他是个坐不住的人,喜欢到处跑,而且很好奇。小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幅齐白石的画,上面画的虾灵动活泼,仿佛在水中游动。他有一方青田石印,常常盖在画角上,后来才知道,他的父亲是齐白石的入室弟子,齐白石老人赠给他两块青田冻石,一块作了印章,一块保留着。他的字写得很好,是我学颜体的第一步启蒙老师。五十年代初期,父亲被划成了右派,从此就失去了踪影。我从北京到山西去看他的时候,他已经变成一个很瘦的人了,头发也白了。天已经很晚了,我们还陪着他看晋祠的鱼沼飞梁。他指点给我看宋代的画像石刻,我看得很仔细,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和蔼开朗的胖老头儿。
父亲是个很随和的人,我很少见他发过脾气,对待子女,从无疾言厉色。他爱孩子,喜欢孩子,爱跟孩子玩,带着孩子玩。我的姑妈称他为“孩子头”。春天,不到清明,他领一群孩子到麦田里去放风筝。放的是他自己糊的蜈蚣(我们那里叫“百脚”),是用染了色的绢糊的。放风筝的线是胡琴弦,只此一家,别无分店。夏天的傍晚,更是快活,他给我们讲鬼故事,讲笑话。秋天,和我一起去湖里逮鱼,下网,用柳树叶穿在一条铁丝上,做柳叶船,船头插一个小旗子,迎着风在水上浮着,好快活的景象。
我上高中的学校离家不远,上晚自习课回家很晚,要翻过一座小石桥。这时候看见桥上一盏马灯,把桥面照得很亮。他就在那儿等。你可知他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,还兴冲冲地往前跑呢。有时候,我们会一齐到外面去吃夜宵,比如去凤林阁吃卤煮火烧,去小吴轩吃饺子,门前有高台阶的那家。初夏的黄昏,父亲在后院摘茉莉花,母亲在厨房里炸茉莉花花托,我在旁边帮忙,拿筷子翻花托,一会儿,油热了,冒出气泡,我就喊:“妈,茉莉花香了!”这样平平实实的日子,现在看看,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幸福了。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,暑假放假回家,父亲的腿疾犯了,只能躺在床上,但是精神很好,还为我开了一份详细的阅读书目。
父亲对我的学业基本上是关心的,但不强求。我小时候,国文成绩一直是全班第一。我的作文,时得佳评,他就拿出去到处给人看。我的数学不好,他也不责怪,只要能及格,就行了。他画画,我小时也喜欢画画,但他从不指点我。他画画时我在旁边看,其余时间由我自己乱翻画谱、乱抹。我对写意花卉那时还不太懂欣赏,只是画一些鲜艳的大桃子,或者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瀑布。我十几岁时学会了刻印章,父亲就让我给他刻了几方,包括一方长方形的青石闲章“平淡天真”。他使用的几方旧印章,就交我来保管。高中二年级暑假,给父亲刻了一对朱砂白的名章。几年以后拿出来看,还是很好。我和父亲是非常亲近的。我们共同的兴趣很多,我们都喜欢文学,也都喜欢艺术。
我很害怕父亲老去,有点担心,想趁他身体还不错的时候,给他画一张像。但是要等他肯让我从容仔细地画,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。忽然有一天,他搬出藤椅,坐在廊子里,让我给他画一张速写。他说:“你要是能把我画下来,将来人家看见这幅画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子。”我紧紧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飞快地画了一张,只有一分钟。这张画至今没有定稿,成了一个草稿,因为父亲说:“不像,还要加工。”每次画出新的稿子,我都寄给他看,然后再改。最近的一封信上,我说准备参加一次画展,用我的速写作基础,再画一张大画。父亲回信说:“当然还是画你爹好……”想想去年夏天在一起的日子,真快。
一晃,几十年就过去了。都说“孝子”不能等到父母不在后才去尽孝,那是遗憾。名人是怎样治学的,我不知道;但我知道给我的孩子当一个名副其实的父亲,有一条很重要,就是要放下架子,和孩子真正平等地待在一起。人世间父子本来是平等的。这一点,我是从我的父亲身上学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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